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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修复师:一群带着历史“镣铐”跳舞的工匠

作者:王晓 来源:凤凰网 原标题:文物修复师:一群带着历史“镣铐”跳舞的工匠

      尘封千年的萧后冠重现容颜。存置在特殊空间里的萧后冠需要借助泥土和沙袋支撑,与之临近的鎏金仿制品相较,显得有些黯淡。萧后冠的展出使文物修复师这个群体渐渐走入大众的视野。一把锉刀、一支喷枪,终日与青铜陶瓷相伴,他们是一群带着历史“镣铐”跳舞的特殊工匠,一群隐匿在闹市中的“时空对话者”……

(萧后冠及其仿制品)

      像往常一样,文物修复中心的周学山习惯性地翻阅着新闻,忽然,一串黑字跳进他的眼帘。“上海博物馆(以下简称“上博”)第四代古家具修复师马如高还有七、八年就要退休了,如今门下却只有一个28岁的小徒弟。”周学山没有往下念,他知道这是他们这个行业普遍的困境,谁也逃不了。他起身来到窗边,双手兜在蓝大褂里,像是寻找着什么,又好像不是。

      枯燥乏味难留人

      扬州双博馆内的文物修复工作始于上世纪70年代,周学山的印象里,那时馆内还没有修复中心,所有修复工作都在技术部里完成。到了80年代,修复人员也几乎没有,“因为馆小,对修复基本不是很重视,只要把东西保管好就可以了。”从那时起,修复工作可以说就周学山一人包揽,直到两、三年前,周旋、李晓丽的到来给周学山的工作带来了青春活力。

      2013年,南京艺术学院学习文物鉴赏与修复专业的周旋毕业一年后来到扬州双博馆修复中心,主攻瓷器修复工作。

      2014年,原在宁夏省博物馆工作的李晓丽,因丈夫人才引进也调进扬州市双博馆修复中心。她大学专攻园艺学,与周学山的经历有些不谋而合。

      工作的30年里,周学山仿佛过上了“世外生活”。每天8小时的修复时间多少让周学山有些疲惫,“会枯燥,没有交流的时间里,人好像变得迟钝了。”

      上博的那则新闻,周学山看得淡然,“现在愿意静心做的人不多了,工资低,又枯燥,很多都改行去开店,做老板。出土的文物很多,但真正能做下来的人很少。”

      与周学山有同样的困惑,扬州市文物考古所所长束家平认为,“修复与考古作为不同性质的专业,某些方面也有相似处。大众对于我们虽有了解,但大多数还是带有一种猎奇心态。这是一个冷门专业,不是他们表面看见的。需要有吃苦耐劳的思想准备和奉献精神。不谈收入低,待遇也就一般,非盈利性,收入完全可见。”他戏称考古是一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工作。

      来修复中心学习、实习的人很多,但真正留下来的屈指可数。这个不是独有,而是一种普遍现象。尽管工作很难找,但真正有能力并愿意留下的人却很少,“南艺等很多院校都开展文保班,在大学学习几年,以后便会分到各个站点。只有通过严格的考试才能进入事业单位、博物馆。进来后虽是学的这个专业,但他是否愿意继续深入,还要打个问号。因为这份工作不仅单调枯燥,而且时刻与化学用剂打交道,比如说修复过程中的上色步骤,不光有腐蚀性,对身体也有伤害。”

      周学山不想用“浮躁的社会”去笼统概括,“浮躁”这个词他觉得太缥缈。

      文物修复急不得

      相比省级博物馆,市一级别的就显得有些孤寂与单薄。文物修复专业能够细分至青铜器、纸张、陶瓷、漆器等不同质地的文物。市级博物馆属于小馆,凡是文物缺少的部分,周学山团队多少都会参与。

      时隔多年,周学山依然清晰地记得文物保管员马富堃从库房提出的一件铜疙瘩。这件从唐代井中挖掘出的物品,看似是一个人像,表面附着大量的胶泥状锈蚀,其中伴有可溶性有害盐。周学山详细定夺,分步处理,先在外部采用打磨机清洗,用这种机械方式剔除锈蚀的表层;接着用手术刀剥、竹签或镊子剔除;最后用偏酸性药水合理配比,先在铜钱、铜片上试验,确定可行性后,对此铜疙瘩进行软化处理,所有一切都要小心谨慎。历时四个月的修复,让一件唐代鎏金佛像露出真容。人像面部表情生动传神,体态端庄又婀娜多姿,全身璎珞缠绕,裙裾翩然。这尊佛像最终被专家鉴定为国家二级藏品,周学山的付出有了回报。

(周学山正在打磨陶器)

      周学山也是馆内书画修复方面的专家。若是古画的画芯较完整,脏物又不太顽固,也无过多褪色,那么只需用80℃左右水淋洗几次,直到没有黄水为止。接着再用凉清水轻轻点蘸一遍,就可以固定古画原本的颜色。清洗后的画芯平整地反铺在案台上,用毛巾敷其表面,等待水分吸尽便可揭开。

(周学山展示修复时用到的工具)

      书画修复中遇到字迹脱色都是常事,较严重时,周学山也会犹豫。“像这个字已经脆了。过去老师傅都先用酒精浸染,然后火点,等到墨迹融化后,让字体独立成型。我们不是很懂,用量难以把控,不太敢操作。现在出现这种状况,就只用一点酒精让它融开,等待自然风干。这种独特的手艺可以说已经失传了。”被称为“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独门秘技,周学山也没能学到,他感到十分遗憾。

      “书画修复是文物修复中最繁琐的,通常需要三到四个月,甚至更长。”

(李晓丽在用仪器除去销刀上的锈迹)

      坐在实验桌旁的李晓丽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销刀,用清水洗去器物上的泥巴。除污后,一根细小的金丝盘在刀柄上,精细的做工让她很惊喜。清洗是文物修复的第一步,对付顽垢、锈蚀会用到去污粉、洗洁精、草酸等方法清除。有时还用超声波清洗器。

(清洗时需用的药水)

      清洗后,文物需要粘接,这是修复工作中十分重要的一环。像李晓丽已修好的宋代油滴碗这种瓷器,碎片的粘接也是有一定顺序的,先小后大,先局部后整体,然后合龙,视具体情况作个别调整。

(粘接好的瓷碗)

      粘接后的补缺则采用石膏对残缺部位进行复原,再将3A胶加入瓷粉或滑石粉等材料,因物制宜,采取不同方式拼镶在缺损部位。

      李晓丽需要搜集大量文献资料,寻找相似文物进行造型匹配,“一切都要按照资料,不能凭空想象。”

      补缺后的文物需要多次打底,表面才能平滑无梗。最后一步为上釉,也就做色,这是终结步骤,也是最难的一道工序。它除了对修复者有较高的鉴赏水平及审美观要求外,更多的是实践经验的积淀。先后用喷笔和手绘技法进行上色,务求最终与原瓷器釉色融为一体。“每一次都是全新的尝试,有时光调色就能花费十天至半个月。”

(上色前的调色有时会花很多时间)

      李晓丽对色彩很敏感,经她修复的文物几乎能做到以假乱真,究不出瑕疵,但细看仍能发现些许纹路,“等修复材料更先进,科技更发达,文物便能重新修复。所以要给未来留下一个痕迹。”

      修复过程或易或难,时间几个月至一两年不等,周学山和李晓丽时刻谨守自己的方式,“程序繁琐复杂,一步步来,不能急躁。”

      “破”与“立”并不相对

(扬州市文物考古所所长束家平)

      考古研究所与双博馆修复中心隶属两个机构。束家平的团队主攻墓穴的勘探与发掘,周学山的团队面向馆内各类文物展览前的挑选与修复。外界看来,束家平的工作是揭开历史的面纱,“破”除时间的轴线,使空间产生位移。周学山则是“立”起历史丰碑,将异化的空间碎片重新粘起,呈现于大众眼前。

      束家平知道,从某种程度上考古会对文物造成破坏,这是无可避免的。科技手段的局限,存储资料的不足,都有可能对考古工作带来影响。“我们留有余地,得给后人留下些什么。”但束家平也十分清楚,考古发现能填补历史文献的空缺。“破”与“立”在他的心里是相互融合的。

      周学山眼里的文物修复也多少带着点古典美学的韵味。残破的器物、碎裂的瓷片、还有开的像花儿一样的锈迹,这些被他视若珍宝。周学山能从破碎的文物里发现历史的脉络,听见朝代兴替的歌乐,“散在土里的碎片,过了千年,等待我们去复原,这不是一种缘分嘛。”周学山认同的“立”一直是建立在“破”的基础上的。

      在李晓丽看来,这两门技术有着极高的相似性,它们更像一种艺术——谨遵历史文献,带着“镣铐”跳舞。

      专业的文物修复有三种方式,考古修复、陈列修复、商业修复。束家平团队需要做的是考古修复,周学山和李晓丽一般采用的都是陈列修复。考古修复直接保留修复痕迹,完全忠实于原物。陈列修复的痕迹远距离难以区分,近处可以辨别,遵循“修旧如旧”的规则。两者不同于商业修复的经济作用。周学山眼中的商业修复直接跳开“破”的环节,矗在“立”的形式上,以“完美”的躯壳诱惑一双双追逐“美”的眼睛,掩盖历史的伤痕。抛开经济效益不谈,他清楚商业修复的手法更加复杂多变,先进的修复技术鞭策着周学山不断前进。

      周学山始终觉得,修复过程中的粘接,也是一种对时间的破坏,过去的早已过去了,留下的不过是后人幻想的重现。但修复后的实体虽没物质的意义,却是精神的丰碑。“破”、“立”像阴阳二极——对立、互化、统一。对立不是绝对,而是开始的诱因。存在即有矛盾,它们二者之间互通共融。

      梦想再小也有价值

      中专毕业后的周学山来到扬州博物馆工作已有30年。在学校主修园艺学的他,最初与园林、果蔬打交道,因瘦小的身形被馆内人员派去拿取储放的文物,渐而日久生情。用周学山的话说“好像是命中注定的。”为了更好地学习,周学山常去工地上捡拾瓷片,学习瓷片断代,空闲时常去文物培训中心“蹭蹭课”,“那儿的老师、管理人员都是系统内部的,去听课,他们很高兴,不收钱。”谈到这儿,周学山提了提肩,眼里绽放着光彩。

      1991年,周学山正式接触文物修复。“修复文物需要学习很多,不能光修不懂,这是愚人的作法。”不工作的时间,周学山最喜欢读历史书和逛花鸟市场。他眼里的花鸟市场是个奇妙有趣,充满惊喜的地方。在这里可以笑看市场上出售的假货,细淘有文物价值的标本,遇到不错的标本能让这位老师傅兴奋一整天。30年里收集到的标本被周学山整齐地摆放在木柜里,一到假期,南京艺术学院的师生便会专程前来观摩学习。

      尽管有25年工作经验的周学山,还是有些羡慕李晓丽。由于省市的差别,李晓丽在工作期间能够获得更多外出学习的机遇。“她去北京专门学习了三次,我只能买碟片看,自摸自学。”

      “80%的知识是需要自己摸索,老师只能带你进入这个世界,还是要自己去发现。”

      每到工作时,周学山都会套上专门的工作服,宽大的蓝袍子披在他的身上显得空荡荡,但衣服上的褶纹总能紧叠得干净利落。长年工作使得周学山的视力有些下降,他需要在远视与近视眼镜中不断切换。严谨的思维让他说话构词十分小心谨慎,字从嘴中一个接一个地吐落出,仿佛事先做好了演练。

      坐在木椅上的周学山弓着背,两肩平架,伏在桌上查阅文献,搜集到的资料工整地抄写在纸业上。“周老师做事认真负责,一丝不苟。”李晓丽评价到。已过天命之年的周学山并不显老,不经意间还会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周学山没什么兴趣爱好,工作空闲时,总会摆弄桌上的电脑。科技的迅速发展让这位老师傅有点力不从心,“存档的文件有时会从桌面‘消失’,不知道哪里去了。”好学的周学山常常拉住身边的同事,像个小学生似的一步一步慢慢来。

      与文物接触了30年,周学山对此怀有一份特殊的情感。有时,他也弄不清这份热爱的主角是文物还是投入的精力与时间,在他的心中,两者可能早已画上了等号。

对于风靡社会的“工匠精神”,周学山扬扬嘴角,“做这个行业得胆大心细、认真负责,耐得住、静得下、坐得住。谈不上什么精神,就是一种人生态度吧。”

      年过半百的周学山在为人处世上有着哲人的味道。守在故土的他也希望有一天能够接触等级更高的文物。游历山川,赋诗交友,像古代文人那样生活。“这也不是什么梦想。虽然小,但必须要有。”

      太细致的目标对于李晓丽并不实际,未来会在何地定居发展,暂不能妄下定论。但她也有一个期望,称不上梦想的希冀,“在这条路上不断探索,不断发现,越做越好。”

      在束家平的生活中,与考古所相伴了25年,每一件文物都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印迹。野外作业时,他喜欢站在迎风的高地,耳边飘过枝杈摩擦的锐耳声,树叶拨动的轰鸣声,“好像历史呼啸的声音”。

      快要步入天命之年的他,会继续拿起手铲、探针、罗盘等工具。隋炀帝陵考古项目已经结束了,未来,会有更多的遗址等着他去勘探发掘。走在人生边上,耳边回荡着历史的洪音,像秋季咆哮的野风,卷着束家平的思绪,飘到远方,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文章原载于凤凰网 文物修复师:一群带着历史“镣铐”跳舞的工匠 来源:凤凰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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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修复师,历史,文物

编辑:毕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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